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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的科技大跃进,能让中共避免王朝周期律吗?

VEXILLA潮時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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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1945年7月,抗战胜利在即,黄炎培随国民参政会赴延安访问。 在毛泽东的窑洞里,这位年逾花甲的实业家,说出了那句此后被反复引用,却始终未被认真回答的话。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 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律的支配力。 毛泽东给出了那个著名的回答,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律。 这条新路就是民主。 历史随后以一种冷酷的讽刺给出了回应,那条所谓的民主新路在中共夺取政权后迅速收窄, 最终成为另一段漫长的权力循环的开端。 毛泽东晚年的大跃进与文化大革命,造成的人命损失超过了中国历史上大多数改朝换代的战争。 黄炎培本人因听信共产党而选择留在大陆,仅在建政早期参与政治,任轻工业部部长, 但后来就被中共排除在政府机构之外,仅保留在人大和政协里的虚职。 更因反对中共对农民实行粮食统购统销,而被毛泽东称之为资本家代言人。 本人于1965年去世,他的第二任妻子姚维钧在文革中受到迫害, 于1968年服安眠药自杀身亡。 80年后,面对风雨飘摇的政权,中共的执政者给出了一个全新的答案。 这一次,答案不是民主,而是技术。 人工智能,大数据,人脸识别,数字货币,算法舆论管控, 一套前所未有的技术控制体系正在中国的土地上被精心构建。 官方的逻辑是,技术能够让统治者掌握一切,控制一切,预测一切。 有了这套数字利维坦,历史周期律将成为过时的神话。 这是一个值得严肃对待的命题,而非可以轻易驳斥的狂想。 毕竟,今天中共所掌握的技术工具,在规模与精密度上,已远超历史上任何一个政权的监控与控制能力。 问题不是这套技术体系是否强大,而是它能否真正解决历史周期律的根本问题。 我们可以在视频开头就给出结论,答案是,不能。 王朝周期律的根源是权力结构的内在矛盾,而不是信息技术的不足。 技术可以延长专制政权的寿命,却无法根治其结构性病症。 更危险的是,技术强化的控制会加速合法性的空洞化,压制自我纠错机制, 扩大信息失真,最终制造出一个在表面上更强大,在结构上却更脆弱的政治体。 数字利维坦不是周期律的终结者,而是其最新的,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变体。

[2:41]要回答技术能否消灭王朝周期律,首先要弄清楚周期律究竟是什么。 历史上的解释众多,但大多数停留在症状层面,而未触及病因。 马尔萨斯式的解释最为流行,土地兼并导致贫富分化,人口增长超越粮食生产能力, 饥荒引发流民,流民演变为起义,帝国在内乱与外患的双重压力下崩溃。 这个解释捕捉到了许多王朝覆灭时的表象,却解释不了为何同样的人口资源压力在某些时期导致崩溃, 在另一些时期却被成功化解。 更关键的是,它无法解释为何这个循环如此稳定,以至于几乎每一个征服者在建立新王朝后都不可避免地重复了前朝的轨迹。 精英循环论提供了另一层视角,统治精英随时间腐化堕落,失去进取精神。 新的上升精英被旧体制压制,积怨日深,最终以暴力颠覆旧秩序。 这个解释更接近真实,但仍然停留在现象描述,没有回答为什么精英腐化是必然的, 为什么体制无法自我更新。 真正的病因在于专制权力结构所内嵌的四重结构性矛盾。 这四重矛盾不需要任何外部触发,它们是专制体制的逻辑必然产物,会随时间自动积累,直到体系无力承载为止。 第一重矛盾:信息失真。 专制权力高度集中的本质,决定了信息必然失真。 在一个权力不受约束的体系中,向上报告负面信息意味着对报告者自身的政治风险, 而报告正面信息则是安全的。 这与个别官员道德败坏无关,而是制度激励的必然结果。 所有理性行动者在这个体系内都会选择报喜不报忧。 明代的奏折制度是这一悖论的经典展示。 皇权在洪武年间高度集中后,大臣们发展出一套精密的语言游戏, 用华丽的骈文包裹糟糕的现实,用模糊的措辞回避清晰的责任。 万历年间,朝廷对辽东的军事形势长期处于系统性误判, 原因不是缺乏信息渠道,而是每一层信息传递都在做自我保护式的过滤。 努尔哈赤起兵的早期,明廷收到的奏报把边患描述为小股骚扰, 直到萨尔浒一役大败,决策层才第一次得到接近真实的战场评估,而那已经是无可挽回之后。 清代的所谓乾隆盛世掩盖了更深的财政空洞。 乾隆晚年,和珅主持户部,各省亏空被系统性地掩盖于繁荣的数字之下。 嘉庆继位查抄和珅,发现的不仅是个人财富,而是一套完整的账目造假体系。 整个帝国的财政状况比任何人向皇帝汇报的都要糟糕得多,包括和珅本人向乾隆的汇报。 信息失真的终极表现就是这样,整个系统都陷入一种集体性的自我欺骗。 苏联末期的历史提供了一个现代版本。 戈尔巴乔夫上台后推行公开性,原因之一是他看到了真实的经济数据, 而那些数据与他此前作为政治局委员所看到的官方数据之间存在惊人的落差。 据其回忆录记载,当他第一次读到真实的粮食进口量、工业产出下滑速度和军费占GDP比例时, 感到的是一种文明冲击。 一个庞大的帝国,其统治精英长达数十年对自己国家的真实状况几乎一无所知。 第二重矛盾:腐败。 正所谓反腐是需求,可彻底反腐,就是毁灭。 专制体制需要庞大的官僚机器执行统治意志, 而官僚机器的运转必然产生寻租空间。 当权力不受外部约束,官员不受真正独立的司法监督时,利用权力谋取私利是理性行动者的最优策略。 更深的矛盾在于,专制政权对腐败有功能性依赖。 腐败不仅仅是权力滥用的副产品,它也是政权维持精英忠诚的润滑剂。 在一个无法通过自由市场机制向效忠者支付足够报酬的体系中,允许适度腐败是隐性的政治薪酬。 彻底消灭腐败意味着切断这条隐性激励链条,意味着精英没有足够理由维持对政权的效忠。 历史上试图彻底反腐的专制统治者几乎都面临同样的困境。 朱元璋在位时,以极端手段惩治腐败,剥皮实草以儆效, 但贪腐之风在他死后迅速死灰复燃,因为他消灭的是腐败的人, 而非产生腐败的制度逻辑。 雍正年间的大规模整饬吏治成效显著,但也造成了官僚系统的普遍恐惧和行政效率的短暂冻结。 每一次整肃过后,新一轮腐败总是以新的形式卷土重来。 第三重矛盾:合法性。 专制政权无法通过真实的民意检验来证明自身的合法性, 因为这种检验本身就意味着开放挑战的可能。 于是它只能转向两种替代来源,意识形态正当性,也就是我们代表历史方向,和绩效合法性, 也就是我们让你的生活更好。 问题是,这两种合法性来源都有内在的时限。 意识形态正当性会随着意识形态的日常化而磨损。 当一套教条变成背诵的仪式而非真实的信仰,它在政治危机时刻能够调动的忠诚就所剩无几。 绩效合法性则受制于经济周期,在高速增长时期,让人民富裕是有力的正当性支撑。 一旦增长放缓乃至停滞,整个合法性叙事就面临崩塌的危险。 而此时政权恰恰最需要合法性作为稳定器。 更深的问题是,压制对合法性的质疑并不能增强合法性本身,只能推迟质疑的公开表达。 被压制的质疑不会消失,它只是在地下积累,直到有一天以更剧烈的方式涌现。 第四重矛盾:继承危机。 专制体制的权力高度集中于个人,而个人是必死的。 每一次权力交接都是一次潜在的系统性危机。 在缺乏制度化继承规则的体系中,接班人的确立总是伴随着精英之间的激烈竞争, 而这种竞争往往损害政策的连续性,有时甚至引发大规模的政治清洗。 中国历史上的继承危机不胜枚举。 唐代的玄武门之变是秦王与太子之间权力争夺的暴力解决。 明代的靖难之役本质上是继承秩序崩溃后的武装夺权。 清代的九子夺嫡,耗尽了康熙晚年相当部分的政治精力。 每一个强大的皇帝都在如何确保自己身后权力顺利传递的问题上耗费大量心血,而结果往往令人失望。 这四重矛盾相互咬合,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衰败螺旋。 信息失真导致决策失误,决策失误加剧社会矛盾,社会矛盾的压力促使统治者进一步收紧控制, 控制的收紧加剧信息失真,直到体系在某个临界点轰然断裂。

[9:29]在直接评判数字技术对周期律的影响之前,有必要认真审视中共所构建的技术控制体系。 轻视这套体系的能力是一种盲目的自大,它的规模与精密度确实前所未有, 在人类文明史上没有真正可比的先例。 监控基础设施的建设是这个体系的物理基础。 中国已经建设了全球最大规模的公共安全摄像网络,覆盖城市主要道路,居民小区, 乃至农村乡镇。 人脸识别技术的普及使摄像头不再只是被动记录的眼睛,而成为能够实时追踪特定个人行动轨迹的主动工具。 天网工程与雪亮工程将这些硬件整合一套统一的监控平台,由公安系统集中运营。 新疆是这套体系的实验室与极端版本。 在那里,对维吾尔族的管控达到了令国际人权组织触目惊心的程度。 强制采集生物特征数据,包括虹膜、声纹、DNA, 设置密布全区的检查站,强制安装监控软件于手机,对清真寺和学校实施24小时监控。 这套管控模式的技术细节被系统性地记录在泄露的新疆公安文件中, 同时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国其他地区扩展。 信息管控的维度同样在技术升级中发生了质的跃变。 互联网防火墙从早期的关键词过滤,升级为能够识别语义、图像乃至文字转图片规避手段的多层过滤体系。 舆论引导已经从雇用人工评论员,演变为部分自动化的内容生成与传播系统。 平台算法被政治化,微信、微博、抖音等平台的内容推送逻辑,内嵌了政治敏感词的降权与屏蔽机制。 用户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几乎全部由政治需要决定。 经济控制的数字化则代表着这套体系最深远的潜力。 中国人民银行主导开发的数字人民币在设计上包含可编程性。 货币的使用可以被设定条件、设定时限、设定用途范围。 与传统现金不同,数字人民币的每一笔流动都可以被完整追踪。 这意味着一个理论上的可能,将金融账户与政治行为相挂钩,对异见者实施精准的经济制裁, 而无需经过传统的司法程序。 预测性维稳是整个体系中最野心勃勃的部分。 通过整合来自监控摄像,手机位置数据,社交媒体,金融交易,出行记录的海量数据, 地方公安系统尝试建立维稳风险预测模型。 在进行大规模抗议或不稳定事件发生之前,识别出高风险人群并提前干预。 这已经超越了监控的范畴,达到一种科幻电影式的预测性执法。 在犯罪或异见行为实际发生之前就予以干预。 这套体系在效率上超越了历史上一切专制政权的控制工具。 东德秘密警察斯塔西被认为是冷战时期最高效的情报机构之一。 在其鼎盛时期,拥有约9万名正式雇员和约17万名线人,大致相当于每60名东德公民就有一名斯塔西相关人员。 即便如此,斯塔西仍然无法做到对所有公民行为的实时追踪,仍然有大量信息在繁琐的人工处理中流失或延迟。 数字技术从根本上改变了监控的规模经济,今天中国的摄像头体系以极低的边际成本, 实现了对14亿人行动轨迹的同步监控。 边沁在18世纪设计的圆形监狱,一个使所有囚犯都感到随时可能被监视,从而产生自我规训效果的建筑结构。 今天的中国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正在变成一个巨型的圆形监狱。 现在进入核心问题,这套技术体系能够破解四重矛盾并解决王朝周期律吗? 表面上看,大数据似乎提供了一个诱人的解决方案。 如果最高决策者能够通过技术手段直接获取来自基层的原始数据,绕过层层官僚的信息过滤, 那么信息失真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这个逻辑在实践中遭遇了多重障碍。 首先,数据的采集本身就经过政治过滤。 在一个一切数据收集都由政府主导的体系中,哪些数据被采集,如何被采集, 采集后如何呈现,都受到政治逻辑的约束。 中共的官员们迅速学会了在可量化的指标上弄虚作假。 GDP数字可以通过调整统计口径美化,失业率可以通过缩窄统计定义压低, 空气质量可以通过调整监测站位置改善。 当技术变成考核官员的工具,官员就会优化针对技术的表现,而不是针对真实问题的解决。 2020年新冠疫情初期的武汉提供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案例。 中国此时已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数字监控体系之一,武汉的每一家医院,每一个社区都已纳入数字化管理网络。 然而,李文亮医生于2019年12月30日发出的预警,在这套体系运转中被压制了整整三周, 因为政治逻辑决定了信息传递的方向,压制向上流动的负面信息, 强化向下传递的稳定叙事。 技术的存在没有改变这个政治逻辑,只是让信息压制的工具更加精密高效。 而这场信息失真直接演变为一场席卷全球的灾难。 更深层的问题是,技术监控的政治目的与获取真实信息的目的在结构上是相互冲突的。 数字利维坦的建设目的是控制信息流向权力,防止危险信息扩散,压制挑战性叙事, 维持政权的议程设置能力。 但这与让权力获得关于真实社会状况的准确信息是两个方向截然相反的目标。 一套优化了控制功能的信息系统必然在真实反馈功能上有所牺牲。 AI的引入带来了新的希望,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训练数据的政治污染意味着在中国政治语境中训练出的AI模型,其对社会状况的判断已经内嵌了系统性的偏差。 更根本的是,AI生成的分析仍然需要人来解读、采信并依此行动。 而在一个政治正确性压倒事实正确性的体系中,即便AI给出了准确的判断, 将其呈现给最高决策层的人仍然面临着和历代官员相同的政治激励,告诉领袖他想听的, 而不是系统分析出的。 那么数字反腐能终结腐败吗? 习近平上台后发动的反腐运动是中共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政治整肃行动之一。 我们今天姑且不讨论反腐中铲除异己的政治因素,单纯从打击腐败这个角度来看, 数字技术在其中扮演了一定角色。 财产申报系统的数字化、资金流动的电子追踪、行为监控的数据留存,都被纳入反腐工具箱。 然而十余年反腐的实践表明,这套数字工具并没有系统性地消除腐败,而是改变了腐败的形态。 在财产申报和资金追踪趋严的情况下,权钱交换越来越多地转向难以追踪的形式。 子女移居海外,持有境外资产,通过中间人进行延迟报偿的权力交换, 以礼品和投资名义进行的隐性利益输送。 腐败没有被消灭,它进化了。 另一个问题是,谁来监督使用反腐工具的人? 在中国现行体制下,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是反腐的主要执行机构, 但中纪委本身不受独立司法机构的监督,而是向党中央,实际上也就是习近平个人负责。 这意味着反腐权力本身是不受约束的。 反腐工具一旦脱离独立监督,就不可避免地被政治化。 什么时候启动调查,对谁启动,调查到什么深度,由政治需要决定,而非由违规事实触发。 薄熙来案和孙政才案的处理方式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 这两位曾经的政治局委员的腐败行为,在其失去政治庇护之前是众所周知的公开秘密。 数字监控系统在此之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另一个反例则是陈良宇。 他的所谓贪腐金额几乎不值一提,而他在社保基金案中的所谓罪行,更在日后成为中国社保改革的模板。 可当政治需要他们倒台时,反腐这个工具就会被激活。 腐败的官员固然腐败,但没有腐败的官员也必须得腐败。 技术没有使反腐成为基于规则的制度性行为,只是使它成为更高效的政治武器。 那么算法能制造合法性吗? 技术强化了两种合法性叙事的传播能力。 一方面,政府可以通过精心制作的视频、数据可视化和算法放大,向国内外展示其治理成就, 高铁网络、脱贫数字、基建奇迹。 另一方面,民族主义情绪可以被算法轻易点燃和放大,形成对政权的主动情感支持, 至少在社会底层人群的表面上。 但技术制造的合法性有一个致命的内在缺陷,它是单向传播而非双向认可。 真正的合法性是社会对权力的自愿认可,它需要权力有响应社会需求的渠道, 需要不满有表达和纠正的空间。 算法只能放大政权希望放大的声音,压制它不希望出现的声音。 但这种操弄改变不了声音背后的真实社会情绪。 2022年底的白纸运动是这一逻辑的最直接验证。 在中国最完备的舆论管控体系运转之下,在算法已经将新冠清零抗议等关键词纳入实时监控的情况下, 年轻人仍然走上街头举起白纸,用无字的沉默对抗有字的管控。 这场运动的最大政治意义不在于其规模,而在于它揭示了技术管控与真实民意之间的鸿沟。 即便是设计最精密的舆论管控体系,也无法阻止现实压力在积累到足够程度后的公开表达。 民族主义的算法放大还带来了一个特殊的反噬风险。 当民族主义情绪被点燃到足够强度,它会产生政权无法轻易调控的政策压力。 在涉台、涉日、涉美议题上,网络民族主义多次对政府的外交灵活性形成倒逼。 政权为维持合法性而饲养的民族主义,正在成为限制其战略选择空间的约束条件。 最后,技术能拯救继承危机吗? 习近平2018年修改宪法,废除国家主席任期限制,是对继承悖论的最直接的政治回应。 既然继承是危险的,那就推迟它。 这在逻辑上不是解决继承问题,而是将其向后延期,同时让它在延期中积累更大的爆炸能量。 技术在这个问题上的作用是双刃的。 数字监控使强人更难容忍竞争者的存在,清洗潜在的接班人变得更容易、更高效。 但这同时意味着,当强人无法执政时,体系内缺乏一个经过充分政治历练,拥有足够权威的接班人。 斯大林1953年骤然离世后,苏联精英层陷入了一段混乱的权力角逐, 仅仅依靠体制惯性和集体领导惊险地维持了运转。 毛泽东的接班人安排几乎成为笑柄,刘少奇被批斗致死,林彪叛逃坠机, 四人帮倒台,最终由邓小平以体制外的威望稳住了局面。 数字时代的继承危机还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维度。 强人的每一个政策决定,每一次公开表态,都被完整记录在数字档案中。 未来的接班人在进行行政政治调整时,必须处理一个难题,那就是如何与这些有据可查的历史切割, 同时不引发合法性危机,这在前数字时代是不存在的。 历史可以被选择性遗忘,被重新叙述,而数字档案的存在使这一操作的难度几何级上升。 即便我们暂时搁置上述各项质疑,假设技术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延缓了周期律的发作, 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回答,这种延缓是以什么代价换来的? 政治体系的韧性从来不来自于对所有压力的抑制,而来自于有控制地释放压力的能力。 一个健康的政治体必须能够在小危机中暴露问题,吸收冲击,调整方向, 从而避免小问题积累成系统性危机。 这种能力需要信息的自由流动,对权力的有效制衡以及容错与纠错的制度空间。 技术强化的专制控制恰恰系统性地摧毁了这些能力。 它封堵了信息的自由流动,使政策失误无法得到来自社会的及时反馈。 它加强了对权力的集中,减少了内部制衡和异议的空间。 它消除了容错空间,使每一个政策决定都必须被维护为正确, 哪怕事实已经证明其错误。 结果是一个表面看起来更加稳固,实际上更加脆化的体系。 就像一个密封的高压锅,外部看不到任何危险信号,内部的压力却在持续积累, 直到某一天发生无法控制的爆炸。 历史上不乏完美控制幻象破灭的案例。 路易十六统治下的法国,拥有欧洲当时最精密的警察与情报体系。 巴黎警察局总监勒努瓦建立的监控网络覆盖了城市的大部分社会阶层。 然而1789年大革命来临时,王室对民间积怨的真实深度几乎完全没有准备。 巴士底狱被攻陷前数日,路易十六的日记中还在记载当天的打猎情况,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而是因为他得到的信息告诉他,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苏联克格勃是冷战时代全球规模最大的情报机构,其触角渗透到苏联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当戈尔巴乔夫推行改革开放政策时,压抑多年的社会力量以令所有人震惊的速度喷涌而出。 苏联解体是在精英共识瓦解,体制从内部放弃抵抗中完成的。 克格勃的庞大体系对这一历史性的崩溃既未能预测也未能阻止。 伊朗国王巴列维的案例更具说明力。 在美国支持下,伊朗建立了以萨瓦克为核心的安全体系,以其残酷的镇压手段著称。 然而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全国,巴列维被迫流亡。 萨瓦克的庞大档案馆被人群冲破,代之以霍梅尼的革命卫队。 一个强大的安全体系在合法性彻底崩塌时变成了一堆废铁。 只不过伊朗的悲剧在于,当时的伊朗人没有想到,新上台的会是一个比巴列维更加极端的政权。 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关键规律,越完备的控制体系,越容易制造信息黑洞。 领导层越相信自己掌握全局,在关键时刻就越可能作出灾难性的误判。 中国的近年案例提供了这一规律的当代印证。 新冠疫情三年的清零政策是技术强化的专制控制逻辑的集中展示。 中央的政策指令被以惊人的效率贯彻到每一个基层社区,任何质疑或抵制都被迅速压制。 这套体系运转得如此严密,以至于决策层长期无法获得关于政策实际后果的准确信息。 经济的真实损失,民众的真实怨气,医疗系统的真实承压程度,都在各层级的自我保护性过滤中被稀释和美化。 2022年底的骤然转向正是系统在压力超载后的仓皇溃退。 其仓促程度本身就说明了此前的信息质量何等低劣。 房地产危机的演变过程同样具有启示性。 恒大集团的债务规模早在其最终爆雷之前数年就已经是业内公开的秘密。 然而监管部门的官方表态长期将其定性为可控风险。 在一个坏消息报告者承担政治风险的体系中,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皇帝没有穿衣服。 当问题终于被承认时,它已经扩展到覆水难收的规模。 技术监控还带来了一个常被忽视的社会代价,全社会的自我审查。 在意识到一切通讯都可能被监控,一切言论都可能留下记录的情况下, 人们会主动将自我表达限制在安全范围之内。 这种自我审查不仅压制了异见,也压制了正常的创新、批评与建议。 企业家不敢表达对政策的担忧,学者不敢研究政治敏感的真实问题, 官员不敢向上级如实报告不利情况,整个社会的信息生产质量系统性下降, 而决策层的信息质量也随之下降。 从更广阔的历史视野看,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终极控制工具的信念,而历史的裁判总是令人扫兴。 纳粹德国的案例提供了技术效率与政治理性相分离的最极端案例。 纳粹政权将现代统计学、人口调查技术、铁路运输系统和行政官僚机器整合为一套高度效率化的种族灭绝机器。 技术在这里达到了惊人的执行效率。 然而它执行的是一套从根本上已经注定失败的政治路线。 技术放大了权力的决定,却对权力决定的对错毫无判断能力。 当那套政治路线将德国引向全面战争和最终覆灭时,技术的高效率只是加速了灾难的规模。 苏联的计划经济计算机梦是另一个发人深省的历史案例。 1960年代,苏联经济学家格鲁什科夫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构想,建立全国性的计算机网络OGAS, 用实时数据处理解决计划经济的信息问题。 这个设想在技术层面有其合理性,计划经济的根本困难之一确实是信息处理能力的不足。 然而OGAS计划最终被苏联的官僚体系扼杀了。 原因不是技术不可行,而是它威胁到了各部委的信息垄断权力。 计划经济的既得利益者成功地阻止了一个可能改善计划经济缺陷的技术解决方案。 在专制体系中,技术方案永远从属于政治逻辑,而非超越于它。 真正危险的技术创新,那些会挑战既有权力结构的技术,会被权力结构本身消灭, 而不是被允许发育成改革力量。 新加坡常被援引为技术威权主义成功案例,认为它证明了有效的技术管理可以在威权框架内实现长期稳定。 这个比较存在根本性的误读。 新加坡的治理成功建立在几个中国大陆不可复制的条件之上。 严格的法治基础,腐败受到真正独立的司法惩处,小体量城邦的信息可管理性, 从未切断与全球信息流和资本流的深度整合,以及人民行动党的执政合法性, 从未依赖于信息封锁,而是依赖于真实的治理绩效。 将一个城邦国家的治理模式投射到一个拥有14亿人口、漫长内陆边境,执政党背负着血腥历史罪孽的大陆帝国体制,是一种本质上的类比错误。 互联网时代的阿拉伯之春提供了一个关于技术与政治关系的复杂教训。 2010至2011年,社交媒体的动员力量使多个阿拉伯威权政权在数月内崩溃, 一度让人们相信互联网是威权政治的终结者。 然而中共没有倒台,俄罗斯没有民主化。 这说明技术确实是双刃剑,它可以用于动员,也可以用于镇压。 它在某些政治文化土壤中催生革命,在另一些条件下则被权力驯化为新的控制工具。 倒台的政权是因为经济绩效彻底失败,加上精英内部FEN裂,使控制体系从内部瓦解。 这个条件能否在中国出现是另一个开放的历史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

[28:19]周期律不会消失,但在技术时代,它的表现形式会发生变异。 理解这一点比预言其具体到来时间更为重要。 前现代王朝的终结通常以农民起义为触发,以改朝换代为结局,一套政治秩序被另一套取代,文明基本连续。 现代专制政权的崩溃往往呈现出不同的模式。 苏联解体的方式代表了其中一种,精英共识瓦解,体系从内部放弃。 戈尔巴乔夫开放了空间,各加盟共和国的精英迅速向民族独立转向。 党的官员大规模转换效忠对象,整个政治体系在几乎没有直接物理冲突的情况下解体。 暴力不在崩溃本身,而在崩溃之后的秩序重建过程中。 颜色革命代表了另一种现代崩溃模式。 在外部压力与内部精英分裂相互作用下,政权在民众动员的浪潮中失去控制。 格鲁吉亚的玫瑰革命,乌克兰的橙色革命,吉尔吉斯斯坦的郁金香革命都遵循了相似的结构。 经济停滞加剧民怨,精英内部出现明显裂缝,外部力量提供资源与话语支持。 大规模街头运动将裂缝扩展为崩溃。 中共对这种模式保持着高度警觉。 颜色革命是习近平执政以来最频繁提及的安全威胁之一。 这本身就说明了决策层对这种崩溃模式的严肃评估。 纯粹的经济崩溃触发政治危机是第三种现代模式。 委内瑞拉的查韦斯、马杜罗政权,在石油美元枯竭后面临的系统性经济崩溃, 已经使这个曾经的南美最富裕国家之一沦为***地狱。 津巴布韦在穆加贝治下的超级通货膨胀,最终以军事政变的方式结束了那个时代。 经济崩溃会触发政治危机,但并不自动产生民主转型。 它更多地产生权力真空和动荡。 中共今天面临的断裂风险点分布在若干结构性领域。 经济方面,高速增长时代已经结束,中等收入陷阱的压力开始显现。 债务规模、地方政府隐性债务、房地产企业债务、金融系统坏账,在缺乏透明度的情况下持续累积。 而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够通过技术手段从根本上解决。 人口方面,出生率的持续下降和老龄化的加速将在未来20年内给经济增长和社会保障体系带来结构性压力。 而这是技术无法逆转的人口学现实。 台湾问题代表着一个更为急迫的战略断裂风险。 任何针对台湾的军事行动都将是对整个技术控制体系的终极压力测试。 战时经济管控能否维持国内稳定,军事失败,哪怕只是战术层面的挫败, 能否被信息封锁掩盖,精英层在极端压力下是否会保持团结这些问题, 没有任何AI系统能够预先提供可靠的答案。 习近平的个人集权本身构成了一个独特的结构性风险。 将决策权高度集中于一人,在减少了精英内部协商摩擦的同时,也意味着整个体系的容错能力依赖于那个人的判断力。 当一个人的判断是最终裁量时,体系对那个人判断失误的承受能力极为有限。 历史上的记录并不乐观。 长期执掌最高权力的领导人都会随时间发展出一套与真实世界逐渐脱节的权力认知。 技术时代的周期律还有一个特殊的危险维度,崩溃的速度可能远超前现代。 在数字信息时代,政治危机的传播速度以秒为单位,而非以天或周。 政权信誉的崩塌可以在数小时内完成。 国际资本在恐慌情绪下的流动可以在数分钟内引发金融危机。 一旦某个关键触发点被激活,系统留给决策者的反应时间将比历史上任何时代都更短。 缺乏制度性缓冲机制的体系在这种速度的压力下,将面临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自我修复挑战。 回到延安窑洞里那个问题,黄炎培说的是一种他亲眼目睹反复验证的历史规律。 毛泽东的回答,民主,既是正确的诊断,也是日后被亲手掩埋的答案。 如果说毛泽东的虚伪在于他知道答案却选择了权力,那么他的继承者们的问题在于,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问题。 今天习近平的回答是技术,这个答案比毛泽东的答案更精密,也更危险。 危险不在于它的阴谋性,而在于它可能被真诚地相信。 当一个政权的决策者真的相信监控摄像头和大数据模型能够替代政治合法性,真的相信算法可以管理历史, 这种信念本身就是一种比任何敌对力量都更有效的自我毁灭机制。 技术中性论的幻象是这个问题的要害所在,技术本身确实是中性的。 同样的互联网可以是自由的平台,也可以是监控的基础设施。 但技术在进入特定政治体系时就不再中性,而是被该体系的权力逻辑所吸收、改造,为其目的所用。 在一个将控制视为首要目标的专制体系中,一切技术创新的最终落脚点必然是控制能力的增强, 而非制度性约束的建立。 真正能够打破王朝周期律的,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尽管这个答案几乎从来没有在中国被实践,那就是建立真正能够约束权力,允许权力和平更迭, 容许不满合法表达的制度。 不是某一个明君的自我克制,不是某一套监控技术的部署, 而是一套即便在平庸领导者执政时,也能维持基本运转的制度机器。 一套能够让权力犯错,被发现,被纠正,而不必等到彻底崩溃的政治结构。 这个答案不新鲜,甚至有些陈旧,它是启蒙运动以来政治思想的核心积累。 但它之所以一再被回避,不是因为它有更好的答案取代了它,而是因为它要求的东西对权力本身的约束, 恰恰是掌握权力的人最不愿意接受的。 技术提供了一个诱人的错觉,也许可以绕开这个根本要求,找到一条通往稳定的技术捷径。 历史的判决从不缺席,只是有时迟到。 而迟到的代价从来不由统治者独自承担,却总是由那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去偿付。 1644年,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之前,用指血在衣袍上写下了最后的文字。 据史料记载,他写的是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这句话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普遍性。 每一个走向终点的王朝都相信问题在别处,在官员,在流民,在天时,在地利, 唯独不在制度本身,不在权力本身的无约束性。 中国数字利维坦的建设者们,会不会在某一天也写下类似的文字? 历史和我们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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