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我重生回獻武當夜的第一件事,就是故意摔下台階崴了腳。 只因前世,我一個教坊的舞姬,卻勾得一代明君為我昏了頭。 最後,落得被灌鎮酒刺死的下場。 我做了他十年禍國妖妃,他為我空置后宮,辜負青梅,貶盡所有忠良。 我死的那天,他卻笑著對我說:真後悔了,為了你拋下晚晚,捨去賢明,似乎並不值得。 奈何此生成定局,無可轉環,再睜眼,我重生回獻武當夜。 初春的夜,料翹的晚風穿過單薄的裙擺,我癱坐在石階旁,揉著脹痛的腳踝,十分窘迫的抿緊嘴。 正如上輩子一樣,我是主舞,最易讓皇上看到,有人暗生嫉妒,趁眾人推搡,視線交錯時,伸腳絆了我。 但這一次,我沒有為了見架,拼命站起身,掌事姑姑撥開看我笑話的舞娘,快步跑來,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扶起,語氣十分擔憂。 亦和,你還能上嗎?我輕輕抬頭,只是極慢,極弱的晃了兩下頭,略帶失落,不行了。 我心裡清楚,錯過今晚,一個教坊的舞女和權傾天下的君王,這輩子再難見了。 我去側屋,脫掉了亮眼的群裝,摘下滿頭的珠釵,把頭面遞給新的主舞。 姑姑拆開我的頭髮,在鏡子裡看著我的臉,也連連嘆息,怎麼偏偏就發生這種意外。 你原本。 晚宴上滿是文武百官和世家貴族,我本可趁著這回,擺脫賤籍,前世便是如此,當年我十分要強,不想讓害我的人得逞,硬著痛,跳了半場舞。 眾人叫好,只有謝望之,瞧見了我飛揚裙腳下發青的腳踝,瞧見了我笑容中零散的淚光。 我扛不住摔倒的那一刻,皇上撂下酒杯,火急火燎的走下台,把我抱入懷裡。 君前失儀,我非但沒被定死罪,連半點責罰都沒受。 你很是特別。 謝望之迷上我的生機與活力,一眼萬年。 在我那十幾年的記憶裡,除了五歲那年,因貧苦被硬拉進教坊,我混得很滋潤,身居教坊最頂層。 頭一回見駕,就獲聖上歡心,這也讓我變得不懂天高地厚,不知人心險惡。 我受寵竟封貴妃那天,小雨微下,有人在院裡跪了許久。 伺候我的丫鬟青杏道:那是尚書家的大千金,虞歲晚,謝望之的舊識。 側貴妃的旨意,本來是給他的,我開窗,默默的盯著,她白裙散髮,跪的很直,不失傲氣。 只求謝望之撤回聖旨,沈意和出身卑微,品德不配位,可我偏偏就配。 皇上當時說:真中意他。他盯著她的臉,僅僅停了片刻,真會替你重找好郎君,這種廢話,往後不要再提了。 她好像很傷心,身子都在發抖,將嘴咬的不見紅印,也沒讓眼眶裡的淚掉下來。 我不出門外,淒風冷雨,她腳步虛晃,謝望之舉著一把偏向我的傘,把我發冷的手,抓進手裡,捂得暖和。 虞歲晚緩緩抬眼,看著我的眼睛,靠臉媚人,顏老則恩斷。 並不是因為記恨,貴妃娘娘,這是我給您的勸告。 我只是傲慢的笑了一聲,那正是風光無限好的時候,我沒上過學,又怎麼能聽得懂呢? 我想,我可以跳好久的舞,宮裡好吃好喝,臉蛋也很難變老一分。 我不一定比那些自命不凡,看不起我的千金差。 謝望之確實專寵我好幾年,他彈七弦琴,我在樹下跳舞,他看文書,我在旁邊言墨。 愛到深處,他發誓:等你懷了龍種,就封住百官的嘴,立你為後。 剛開始,他也曾付出真心,後來全變了,但絕非像虞歲晚以前講的,紅顏易老。 是謝望之看透了我是個什麼人,他為朝堂政事發愁,聽說以前虞歲晚才氣極好,他總能幫忙出主意,替他排解煩惱。 而我呢,我插不上嘴,我連大字都不識幾個,他嘴上不說,但打心底裡,覺得非常失落。 我竟會給他惹麻煩,害他天天跟老臣們吵架,讓太后不痛快,還老在不對的場合衝他撒嬌,逼他放下臉子來哄。 我還當我們就像普通甜蜜夫妻,有一天,謝望之沒記起我在偏殿睡覺,順嘴和大臣聊起。 貴妃挺好,可光有一張臉,腦袋太笨了。 他嘆息一聲,大臣猜透了他的想法,順勢講起別人:聽說,聽說於大人家的小閨女很像他親姐姐,聰明伶俐。 謝望之愣了半晌,跟著苦笑著搖搖頭,行了,你順嘴說一句,讓貴妃聽到,我又得哄好半天。 他不知道,我已經聽見了,還因為這句輕慢的話,躲在偏殿偷偷哭了很久。 我慢慢不再跳舞,開始唸書識字,那年年底,官太太們進宮拜年。 我聽著吉祥話,難得壯起膽,開口接了幾句,頓時四周沒聲了,夾雜幾聲不知哪來的偷笑。 我這才懂,我說錯了詞,說的顛三倒四,惹得眾人暗笑。 謝望之溫聲哄了我一陣,也自嘲般的笑了笑,我年輕時倒沒預料到,將來的女人,居然會這麼笨。 對啊,她的髮小家世極好,還才華出眾,可我呢,光有臉蛋,庸俗無知。 真正的轉變,是虞歲晚的死訊,傳回京城,以前她親爹嫌棄她丟人,隨便把她打發出京城去嫁人。 她過得不太好,一個地方官太太的死訊,本來傳不到皇上耳朵裡,可是謝望之偏偏知道了。 那陣子,宮裡正巧在籌備我的生日,他發了一通大火,扯下我剛掛在屋簷下的燈籠,狠狠的砸在牆角。 冷冰冰的撇了下嘴,沈意和,你知道御史怎麼罵的嗎?說你太鋪張,說我老糊塗。 生日年年有,非得這麼大操大辦,讓我難做嗎? 我望著那破爛的燈籠,哽咽了,不是的,我心裡明白,和我這種戲子出身的人,相伴一生,讓他難做。 皇帝家裡的事,不是私事,是國事,這只燈籠是我熬了幾天幾夜親手做的,真不算浪費。 我捲起袖子,露出被竹片划破的雙手,燈是我親手做的,根本沒想給人留把柄。 謝望之沉默片刻,滿臉內疚,把我摟進懷裡,對不起,我今天,沒壓住火氣。 他掉下一滴眼淚,落在我脖子後面,有些發燙,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那是給虞歲晚留的淚。 他們本該是天作之合,我受寵的十年,身邊有一兒一女,兩個孩子長得討喜,讓太后難得心軟,少挑了幾次我的錯。 也是在這年,謝望之順著大臣的意思,立了皇后,那女人是虞歲晚同母的親妹。 她年紀雖輕,卻成熟穩重,掌管后宮,讓人心服口服,除了我,皇后很恨我。 他將親姐的死,全怪在我頭上,皇上其實不愛她,也極少找她,卻還是把我的孩子給她養。 那晚事情,我第一次放下身段求他,他避開我的視線,只是死死攥著我的手,低頭親吻我的指尖。 兩個孩子,還是交給皇后養更好。 我強忍眼淚,我才懂,哪怕這些年我拼命在學,皇上也從沒看得起過我。 我是孩子的親娘,卻不配當公主和皇子們的娘。 年底,半數江山降下暴雪,一月不停,各地爆發叛亂,潘王趁機造反。 皇上寫下了認錯詔書,還擺陣祭祀,在他焦頭爛額時,皇后私底下把我叫去,一條一條清點我的罪名。 某年皇上想把都城搬到金陵,老臣攔阻,非說因我愛吃石魚,他才動了這念頭,是妖妃迷惑。 有一年,我沒懷上孩子,皇上也死活不選妃,有個忠臣撞柱抗議,差點死掉。 其實都不是我的錯,只不過有時候,面對重重困難,皇上他也會後悔,也會唸叨。 為了你捨棄晚晚,丟了賢明,好像真的不划算。 我聽著罪狀,臉頰被北風刮著,又冷又痛,表情也漸漸變木。 皇后瞞著皇上,叫人給我強灌毒酒,輕飄飄的講,為平息眾怒,貴妃得拿命謝罪。 臨死的時候,我掙扎著想見皇上最後一面,他抱著我逐漸發軟的身子,頭埋在我的脖頸裡,喉嚨哽咽,差點失聲。 我獨寵你十年,連你哥哥也跟著升官,自認沒做虧心事,下輩子,千萬別見了。 幾滴淚水擋住了視線,臨終前那點發黃的燭光,像月亮,在眼前模糊,變大又清晰。 我的手指碰在那光滑的銅鏡上,紅唇白牙,眉眼彎彎,是十六歲的我。 這輩子的我,面對著老嬤嬤的吃驚與心痛,是有人故意推我的。 我聲音微弱,不過,或許這是件好事。 走回教坊時,天已經黑透了,我走的很慢,在後頭聽大夥聊八卦。 晚宴結束後,皇上下發了上輩子沒見光的那道聖旨,封虞歲晚當貴妃,掌管鳳印。 大夥都覺得等她懷上孩子,肯定就能當皇后了,那位子是我上一世離的很近,卻總沒法坐上的。 就在這夜,有個幸運的舞女,被皇上賜了婚,拿到了特赦。 聊到了沒去獻舞的我,有人看我的眼光,或同情或嘲笑。 我安靜的聽著,內心毫無波瀾,其實這次機會錯過就錯過了,後面還會有的。 上輩子,失散多年的親哥隨大將軍凱旋,憑一身軍功,只為換我脫籍,帶我回家。 現在算算,只需再等三個月了,皇上他心腸好,他這輩子沒見過我,也找不到理由不答應。 我腿傷沒好,恰巧藉著機會,歇了半個月,新皇剛登基,各種酒席很多,我也一次次躲過了。 這半月間,宮裡選妃,進了一大波新人,跟上輩子不同,皇上好像不怎麼重欲。 天天忙政務,經常大半個月都不去后宮,我原本是不該知道這些的。 就在某一天,陪昭儀的丫鬟雲柳私下裡來找了我,她說,皇上好像沒偏心誰。 就一次,看霓裳羽衣曲時,多看了幾眼,娘娘想學這支舞,已經請示過貴妃,得到了批准。 管事說,這舞跳的最好的,不是那天的領舞,而是沈姑娘。 所以差我來請沈姑娘進宮一趟,話雖說是請,但語氣很強硬,沒法拒絕,何況,我跟妃子地位差太遠,我根本沒法拒絕。 第二天隨雲柳進宮時,前世那場下不停的雨已經停了,紅牆外,天很藍,柳樹泛綠。 我戴上了面紗,陪昭儀看見我,滿意我的安分,皇上什麼樣的大美女沒見過,還不至於要你這麼小心。 話說到這裡,她聲音慢慢小了下去,帶了一點點落寞。 要是皇上真好色,那我們也不用這麼心煩了。 其實在上一世,太后也好奇過,謝望之非要封我當貴妃的時候,她發了通火,找來了幾個大美女去逼問謝望之。 天下美女那麼多,為什麼非要捧著一個跳舞的。 謝望之連一眼都沒看,只有他,兒子一眼認定,這輩子都不改。 那時候大家都不信,從小長大的,日久生情的,都比不過看第一眼的心動。 回過神時,我早就低著頭,回了幾句好聽的話。 陪昭儀笑了笑,沒有接著說,她開始跟著我學舞,雖說是我教她,可她地位遠高於我,向來是她說了算。 她有興致,我就陪著跳半天,她累了,我待夠兩個時辰,便可出宮。 在宮裡的路上走多了,有時也會撞上貴人的車馬,皇上跟貴妃一起坐轎子,兩邊的丫鬟打扇。 俊朗的皇帝身著明黃龍袍坐在轎輦上,有時帶著笑,微微低下頭,去迎合著貴妃,聽她講話。 就匆匆看了一眼,我立馬收回視線,比雲柳更早的跪在路邊,低下了頭。 可能是剛才聊正事,不方便讓外人聽,轎子靠近時,貴妃閉上嘴不說話了。 只有一道目光,特別隨意的,落在了頭頂上,謝望之手指敲著扶手,聲音很冷淡,隨口就問:那是誰啊? 看那打扮,不像宮女。 他稍微停了一下,好像在等著我抬頭,自己主動回話,我緊閉著嘴唇,手心裡全是汗,一點都沒動。 雲柳很恭敬的說:是來教陪昭儀跳舞的舞女,正準備出宮。 謝望之隨口答應了一聲,移開視線,也沒太當回事,一個月過去,陪昭儀學會了這支舞,跳的特別好。 西北總傳來好消息,皇上心裡特別高興,也總算有了空閒,去看那些被冷落很久的妃子。 貴妃顯得非常大度,勸他要一視同仁,所以按排位,陪昭儀正好是第四個。 謝望之過來時,是傍晚,陪昭儀也非得把我留下來,讓我再幫她看看動作,表情,保證哪樣都不錯。 她的衣服跟頭飾也是我挑的,我太懂謝望之喜歡什麼了。 太陽快下山了,她在御花園的桃花樹下跳舞,飛揚的裙擺,剛好接住最後一點夕陽。 舞姿太美,簡直不像在凡間,這一幕,全都落到謝望之的眼睛裡。 我跟著雲柳悄悄退了出去,沒過多久,陪妃便叫我進屋,只有我一個,燈光昏暗,人影看著很模糊。 她看上去非常開心,半是撒嬌半是崇拜的,跟皇上聊著天,語氣很柔。 我跳的這支舞,就是她教的,這回人過來了,皇上要怎麼賞賜。 皇上懶洋洋的靠著椅子,左手拖著下巴,右手端著酒杯,他轉頭看我,先抬起頭。 我身子僵硬,緩緩抬起頭,眼神撞上了,皇上好像突然較真起來,盯著我的雙眼,半天沒吱聲。 我垂下眼皮,悄悄摸了一下耳朵後面,繩子綁的緊,面紗沒掉下來。 過了很久,他終於出聲,嗓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既然她對你的胃口,不如脫去賤籍,留這伺候你。 頭一次,皇上主動開口留人,陪妃哪怕再傻,這下也懂了。 她咬著唇,十分不情願的憋著,半天都不肯講話,局面僵住了。 皇上看她臉色很差,反而先讓步了,算了,賞百兩黃金,退下吧。 我心裡直打鼓,謝恩走了,到了第二天,雲柳跑來給我傳了話,往後不用再去宮裡了。 當時我正準備練舞,旁人以為我得罪了陪妃,都在偷笑,本以為沈意和運氣好,總能碰上好機會。 現在看,送到嘴邊的好事,她樣樣都能搞砸,雲柳本來走遠了,卻又折回來,十分認真的對我說。 嗯,娘娘說,沈姑娘挺好,做事細心謹慎。 不過,娘娘全學會了,暫時用不著沈姑娘了。 咬字很清楚,音量足夠讓大夥聽見,我心裡大受感動,重活這麼多天,第一次想哭。 多謝雲柳。丟了宮裡的活兒,我每天都待在房裡練舞。 上輩子我覺得自己跳舞好,脾氣太沖,說話不過腦,得罪了很多人。 後來在宮裡熬了十年,為了哄皇上開心,反倒把脾氣磨平了,現在旁人跑來嘲笑我,我就當做沒聽見。 若有人請教,我也會把會的全教,大夥都說我改了脾氣,但時間一長,大夥也樂意跟我待一塊,不再落井下石。 將軍打贏了仗,過幾天就要回京,教坊準備排練一出破陣舞,辦慶功宴之前,我收到了哥哥遞進來的信。 哥哥沈昭河,在軍中苦熬七八年,此次平戰功升任副將。 他心裡一直有個心結,當年妹妹年幼,被強擄入教坊,淪為賤籍。 如今他滿身功勳進京,只求皇上,能恩准妹妹脫籍。 信上面寫,回京那天,他就面見了皇上,皇上也已經答應了。 只等慶功宴那天,我緊緊攥著信紙,差點高興的大哭。 所以到了表演那晚,我緊張的氣都喘不過,只能把領舞的位子讓出去,也很巧,跳破陣舞時,大夥全都要戴上面具。 大家舉杯互敬,邊聽曲子,邊看跳舞,這支舞跳完,皇上突然發話,要兩個人留下來。 一個是領舞的,另外一個是沈將軍走散好多年的親妹妹,哥哥跪在皇上前面,把我拽到背後。 說了一番掏心窩的話,皇上乾脆的下了口諭,讓我脫去了賤籍。 哥哥嗓門大,完全蓋住了我謝恩的動靜。 皇上用手拖著下巴,目光落在另一個人身上,我收拾妥當,便住進了哥哥在京中置辦的宅院。 哥哥問我以後有什麼打算,你有喜歡的人了?沒有。 那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想做個機靈能幹的人,算了,哥哥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後腦勺的頭髮,聽人說,以前在教坊你總是領舞。 那麼大的場面,所有人都看著你,哈哈哈,這已經很機靈,很了不起了。 我嗓子一酸,連話都講不出來,直愣愣看他,妹妹,你要是實在想找點事做,嘿嘿,我就豁出這張臉,脫託人情。 把你送到長樂長公主府上當差,長樂長公主是個挺厲害的角色,跟我正好相反。 謝望之上位不光彩,聽說當年宮內造反,他險些輸了,是大姐帶兵沖破包圍圈,把他推上了皇位。 他做了很多好事,最受人擁護,上輩子我死時,哥哥痛苦一場,壓根止不住。 他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不要命的話,謝望之管不好國家,怎麼能讓一個女人替他背鍋。 我抹了一把剛才發酸的眼角,好啊,那就麻煩你犧牲一下,你的長相了。 沒來得及見長公主,貴妃的一道命令,把我喊進宮裡,現在的身份已徹底顛倒。 我跪著,虞歲晚坐著,她沒讓我跪太久,親自走下來,把我攙扶起身,仔細打量我的臉。 真是難得的美人,她笑了笑,也難怪皇上會一直惦記著你。 我只能再跪回地上,小女害怕,她隨口問了我幾句。 這輩子,我脾氣大變樣,低調隨和,她也沒提我的底細,說話格外溫柔。 處處替謝望之盤算,你真是個好女孩,想不想進皇宮,伺候皇上。 按理講,有個這麼聰明敞亮的后宮老大,加上皇帝的看重偏心,根本沒理由拒絕。 我想也沒想,搖了搖頭,小女不想去,屏風後面,有個花瓶倒了。 謝望之繞了出來,臉上毫無波瀾,他轟走手下,盯著我看,語氣隨和,似有耐心。 為什麼不願意?有喜歡的人了? 我不好瞎編亂造,把頭低了下去,嗓音發啞,沒有,純粹不想進宮,罷了。 謝望之沒吭聲,他以前對我向來笑瞇瞇,搞得我有時也忘了,眼前人是個能殺人真皇帝,沒什麼是他弄不到手的。 他漸漸湊近,刺眼的燈光下,黑影就像一片厚雲,把我包住,長長的睫毛垂下,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他的聲音雖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這可由不得你意和。 嗯,外頭又下雨了,好像快入夏天,雨打芭蕉,滴滴答答,吵得我一整宿睡不著。 迷糊間,都分不清是前世還是這輩子,台階下又跪著人,青杏忍不住嘆氣。 虞貴妃也實在難辦,如今宮裡有了兩位貴妃,只能靠性分了。 我推開窗去看,她正在跟謝望之吵架,沈意和是不願意的,皇上不能這樣折騰他,硬搶老百姓閨女。 史書裡全都記著,對皇上名聲不好,她一句都沒說我的壞話。 其實細想,她的的確算個很好的人,只不過以前有點豪門千金那種高高在上。 謝望之這會兒,根本聽不進去,我難得看上個人,怎麼會輕易放走? 我拿起一把傘,走到門外,是給虞歲晚打的,她臉上應該是雨水,因為她很少流淚。 我遞給她一塊乾手帕,罷了娘娘,我把傘稍微弄斜,擋住飄來的雨點。 別再為我說這些話了,地上很冷的。 她兩手抓著手絹,把臉埋進手裡,肩膀發抖,聲音極小,對不住。 我原以為能當個好妃子幫皇上,但現在看來什麼都幹不成,反而把你坑進這種爛攤子裡。 把傘遞給他的丫鬟,我伸手把她扶起,她根本不懂。 很多年以後,皇上會想念她的聰明,會需要她的點子。 只可惜,他向來不懂珍惜眼前人,這話說出口,很容易惹得皇帝大發脾氣。 在他懲罰虞歲晚前,我站在屋簷下,沖他笑了笑,皇上,外頭雨太大,進屋吧。 我靠在窗邊,看著虞歲晚走遠,皇帝說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倒挺懂得替他考慮。 我只能說,她替皇上考慮,也就是在替皇上考慮了。 皇帝直接從後面抱住我,輕輕的笑出聲,那你現在,認服了? 我非常小聲的嗯了一下,嗯,皇上,我想見一個人。 那就是長樂長公主,是皇上最敬重的大姐,他鬆開胳膊,語氣變冷。 就算大姐過來說情,我也絕對不會改口。 可實際上,不等到明天,長公主就會知道這件事,他總算是答應了,屋裡,長樂長公主謝長寧跟我面對面坐。 周圍安靜,他盯著我,滿臉愧疚,嘆了口氣。 為了你的麻煩事,沈公子早求過我,但我真沒轍。 沈公子,我有些發懵,接著立刻搖頭:我不是為這事,皇上至少對我還有感情,對我挺好,我的麻煩不算什麼。 我立馬坐著身子,清清嗓子,說話咬字又慢。 曹操曾夢,三馬同槽吃草,後來司馬父子篡位。 孔子死前夢見坐在兩柱中間,七天之後就去世,前些日子,我也做了一個夢。 公主聽完跳了下眉,門外大雨正砸著窗,還得下很久,一直下到黃河絕口。 皇上覺得賭不如輸,挖開大堤,導致洪水到處亂沖,讓更多百姓逃荒。 他表情變嚴肅了,我見過長公主為百姓求情,知道他愛百姓。 至於我怎麼會把事記得這麼清,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和皇上感情特別好,幾乎天天膩在一起。 為了災情,大臣出了兩個主意,一是招人去堵缺口,二是直接挖開大堤。 皇上只選了後邊那個,後來大家都說他沉迷女色,給耽誤了政事,全怪我頭上了。 長公主臨走前,記下這一切,她說,我真不懂,為什麼有人說你笨。 很多年前,我確實什麼都不明白,到今天,走了好多彎路,聽了好多嘲笑,也吃了很多苦。 虞歲晚被關禁閉,她的后宮大印交到我手上,頓時間,宮裡人人都說我心機深。 曾經靠著其他妃子的勢力,迷住皇上,假裝退讓,現在連虞貴妃都鬥不過我了。 嬪妃每天都來向我問好,但過去熟悉的陪昭儀,卻連半點好臉色都不給我。 我坐在主位上,看著她,回想幾個月前,她當時偷懶不想跳,不顧地位差異,跟我撒過嬌。 她嘴裡嘟囔著,害著皇上晚上再來,不想在烈日下跳舞,害怕曬黑。 謝望之想把我留下,讓她傷心,但是,雲柳卻說,娘娘講過,沈姑娘不錯。 我也見過賢妃,她是位含蓄的才女,以前來找陪昭儀聊天,遇到,拿出了他作的詩,是古代樂府。 他笑彎了雙眼,你能唱嗎?我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不能。 但我能編織舞,把詞跳出來,舒妃最拿手彈琵琶,出身顯貴的她,也曾帶著高傲的語氣叫我跳舞。 世上最美的舞,該配最棒的琵琶,然而,現在,全被謝望之給毀了。 我端坐在主位,看到她們竊竊私語,偏偏就是不願看我,眼淚瞬間掉落了下來。 我哭的極悲痛,陪昭儀最先慌住了,娘娘,這是怎麼了? 我沖下台階,蹲在她裙旁,臉埋進她的膝上,被硬拉進皇宮已經很難受了。 現在,就連你們也不理睬我,我當過十年妖妃,沒人看透我的手段。 我偷偷瞥了一眼,光亮似鏡的白玉磚,我無比確信,美人垂淚,任誰都抵擋不住。 大家都跑來哄我,就這樣,我們重歸於好,連續幾天的暴雨總算停了,幾天后,離京多時的謝長寧也回來了。 沿途百姓列隊歡迎,這次水災,本來損失巨大,卻因她親赴現場,而挽回不少。 有些偏遠地方的百姓,甚至只知道長樂長公主,不清楚京城的皇帝。 謝望之有點不高興,他跟我講話時經常嘆氣,現在皇姐的名望,好像比我還要高。 我靠在他的懷裡柔聲細語,公主的名聲就是皇室的名聲,也是皇上的。 他聽完,沒多開心,微微皺起眉頭,倒不是因為那件事,而是因為我的態度。 你對我,總是一副虛情假意的樣,好像只要隨便哄哄就行。 以前我拒絕了皇上,皇上您不高興,如今我順從著皇上,皇上依然不開心,我還能怎麼樣? 謝望之手肘撐住軟榻,半靠在上面,抬頭望著我,稍稍走神,燭光映在他臉上,他眼中波光閃爍,有些惶恐。 我總認為,你不應該是這種脾氣,上輩子確實不是,那些最扎人的棱角,最難搞的傲氣,全被他給磨平了。 那皇上認為,我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謝望之牽起我的手,把臉貼在我手心,低語,你長了一張無比清剛驕傲的臉。 我淡淡的笑了一聲,真被他猜中了,沒被輕視和欺負的時候,我確實是那樣的。 謝長寧最近非常忙碌,本朝公主權勢極大,干涉朝政很久,現在更有奏折,告發她去拉攏大臣。 不過奏折剛到皇上面前,就被我扔了,謝望之會和虞歲晚談論國家大事,但有防備。 而我這舞女出身又不識字的,拿他奏折墊桌腳,他只會說一句:記得放回去就行。 讓他把兵權分給我哥哥,他偶爾答應,笑著講:喲,有做壞妖妃的覺悟了。 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剛開始天下太平,他確實很疼我,疼的沒邊。 謝長寧有時會來打聽我的預知夢,順便陪我下一盤棋,我全都交代了。 第十年會下暴雪,百姓活不下去,到處造反,皇上認錯了。 他稍微皺眉,後來我成了妖妃,被賜死了,毒酒是皇后給的,但我終於看透了。 這肯定有謝望之同意,他要把鍋甩給我,拿我的命平息百姓怒火。 我娘家人全在京城,皇后為了家裡人,絕不敢對我動手,就在我臨死前,謝望之都沒告訴我實情。 他硬讓皇后當了那壞人,我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睛,看見謝長寧眼裡特別認真的,在最後,幾乎一字一句說: 接著公主為了把百姓救出火坑,帶兵造反,做了女皇帝。 這是我跟她說的唯一一句假話,他能做到的,如果他是個男的,早在政變那天,就贏了。 但他從沒想過,如果我告訴他,這是像之前那幾次災害一樣,以後必定發生,就是老天註定呢。 謝長寧猛地站起來,袖子不小心碰落桌上的棋子,他手心壓在桌上,身子往前傾,深呼吸了好幾回。 前幾次,你跟我講,後面的大災難裡,會冒出幾個不干正事的貪官污吏,我就提前把人收拾了。 那這樣,我回到,凡事靠人為,天意改不了,但關於人能提前動手。 我完完全全當了回壞女人,跟著謝長寧裡外串通,偷偷坑了皇帝好幾次。 我從來不迷信,可皇帝估計真惹天怒了,今年出了兩回大災,百姓們怨氣沖天。 他又鬧出強搶民女的醜事,大夥都覺得皇帝缺德,我哥打著好名頭,跟著謝長寧造反了。 皇帝被逼上絕路時,死活都不敢相信,我也在這事裡出了不少力,紅色宮牆上,聽謝長寧命令的護衛。 拿著弓箭,直指皇帝,宮牆下,他盯著我,眼圈紅紅的,目光滿是不敢相信,怎麼偏偏會是你? 你不是,連個大字都不認識。 謝長寧扭頭看我,覺得意外,笑了聲,弟弟真糊塗,他哪只是認識字啊。 我盯著謝望之,其實我掩蓋的不好,只要一個人認字,總能通過一些小細節露馬腳的。 你從來沒瞧得上我,就像很早以前,我的孩子們要開蒙讀書,我明明早就看完了四書五經。 可謝望之卻說:你不用去看了,對他們沒用。 謝望之嘴唇動了動,像有一肚子子的話,為了不再出意外,沒等他說話,謝長寧便下令放箭,亂箭落下。 謝望之張了張嘴,只吐出一大口血,聲音含糊不清,我都想起來了。 我聽人說,人到臨死前,總會回想很多過去的事情,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過去的畫面在眼前劃過。 那是個春夜,動人的舞者,在跟前舞了一半的霓裳羽衣曲,裙擺飄搖,好似天上仙女,才跳了一半,她就摔倒了。 謝望之後事去問她:你剛才是有傷在身跳舞的?她輕輕應承,對,雙眼還帶著淚。 有人害我,但我就是不想讓她得逞,他確實是非常特別,靈動,活潑,完全不像他周圍那些死板守規矩的名門千金。 故而當她試著提不想跟別的女人分享丈夫時,謝望之也同意了,但是沒多久,他卻看清了。 沈意和是個毫無學識內涵的女人,連大字都不識幾個,她的確十分掃興,也叫對方察覺到了。 她表態肯去學,謝望之就感覺滑稽,聽她結結巴巴念那些文,謝望之也替她害臊。 這便是他選中的女人,笨拙,不知分寸,狂妄張揚,以至於後來她變了性子。 謝望之並沒留心更未察覺,他琢磨,倘若虞歲晚依舊陪在身旁,情況一定不同吧。 她極聰明,看法獨特,也更願意當好賢內助,可終歸,只是空想罷了。 謝望之想辯解,單獨承擔重任的這陣子,他極疲憊,逼不得已聽從大臣一回,冊封正宮。 也的確因為朝政亂了心,順帶著怨恨她,腦子發熱,縱容了正宮,他事後就懊惱了。 摟著她的遺體,痛苦了好幾天,送她入皇家陵園,期盼死後能同穴。 那些糊塗賬是上輩子乾的,他不曾辜負過她,這輩子,難道也要落得這下場? 新王上位後,我不再做未來夢,也不去出點子幫忙了。 虞歲晚幫扶了謝長寧,暫借著貴妃頭銜乾丞相的活兒,我沒他腦子好。 謝長寧把我分配到了禮部,負責管奏樂,這年裡,我總露面於祭天大儀式中,跳起大舞,神情極莊重,不再給人當戲看了。 先皇脾氣很溫和,最常掛在嘴邊的話,批准。 批准些什麼事,准你討厭唸書,改跳舞,準咱的宰相長得難看,腦筋靈光。 準咱的魁首不愛說話,技藝超群,準大家個性鮮明,各有各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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